来敲门的不是顾客,是顾客派来的代理人

双 11 刚过,黑五将至。我一边让 Muse 盯着 Kindle 和 SSD 的价格,一边发现自己的店在 AI Agent 眼里可能根本不存在。

日本夜晚的商业街,店铺招牌和橱窗亮着灯

移居日本第 1,350 天。

这个月挺热闹。国内刚过完年度最大的购物节双 11,海外这边的黑五促销马上又要来了。

往年到了这个时候,我多少得花点时间在不同页面之间切来切去。今年我换了个办法。从上个月开始,让 Muse 帮我盯着几样想买的东西,包括 Kindle 和 SSD 硬盘。我只管把需求丢过去,什么时候降价、哪里更划算,让它去盯着。

用着用着,我意识到一个挺有意思的变化。现在去敲网店大门的,已经不一定是顾客本人了,而是顾客派出来的 Agent。

真正让 Muse 跑起来之后,我撞上的不是价格高低,而是不同电商平台对 Agent 的态度,差别实在太大了。

有的平台很大方,Agent 能顺畅地读完页面信息,甚至一路走到下单那一步;有的平台连最基础的商品页面都读不出来;还有的干脆在门口立块牌子,明确把外部的 Agent 拦在外面。

看着这些反馈,我的第一反应是,这肯定不是什么单纯的技术兼容问题。平台在做的事情,其实是重新决定谁有资格站在货架前面。不管各家现在怎么围追堵截,这个趋势大概率是改不了的。Agent 已经在接手越来越多人类觉得麻烦的活儿了。

但如果换个位置思考,事情就变得有点让人难过了。

我自己就是做跨境电商的。当我习惯了派 Muse 去全网帮我盯价格的时候,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。既然别人也会派 Agent 出来买东西,那我自己的店,在那些 Agent 眼里会不会干脆是个盲区?

我去查了一些日本市场的数据。一家做 AI 搜索服务的公司今年 8 月做过一次实测,把日本 42 家主要的电商网站测了一遍。结果挺让人意外的。真正能通过 AI Agent 跑通成交的,只有乐天、Yahoo! 购物、ZOZO、Mercari、Amazon 和成城石井这 6 家。剩下那些里头,有 20 家连最基本的读取商品信息都做不到。原因很基础,就是这些网站的页面大量依赖 JavaScript 渲染,人眼看着挺精美,机器来了却只看到一片空白。反倒是他们追加测试的 6 家用 Shopify 搭的独立站,因为底层结构规整,全部都能顺畅走通。

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多看一眼:Amazon 也在这份能成交的名单里,但它同时又在拦外部的 Agent。能走通的是平台自己允许的那条路,走不通的是别人家的入口。平台不是不接受 Agent,它只是想决定接谁家的 Agent。

这只是一家公司的实测,不是全行业普查,但那个“门锁着”的感觉很具体。平时大家聊电商,总在聊怎么引流、怎么做搜索优化。但现在的真实情况是,很多店主以为自己开门迎客了,其实在 Agent 面前,那扇门压根就是锁着的,而且店主自己完全不知道。

再往深里看一层,大平台之间的算盘也打得完全不一样。

Amazon 的做法就很典型。它以违反使用条款为由,拦截外部的 AI Agent 下单。虽然他们官方没有公开说明具体的拦截范围,但去翻看美国站和日本站的 robots.txt 文件就会发现,里面整整齐齐地点名拒绝了同样的 99 个机器爬虫。另一边,LINE Yahoo 选择了完全相反的路子,直接跟 ChatGPT 合作,只要是从 AI 那个入口促成的交易,平台就从中抽一道手续费。至于乐天,目前还没有明确表态。

你看,平台防的根本不是什么流量爬虫,他们争的是下一轮交易的入口,还有到底谁能攥住客户关系。

顺着这个动作看国内刚结束的双 11,风向也很明显。据日经中文网的报道,今年双 11 期间,淘宝等主流电商 App 的单日活跃用户低于 2025 年同期,买东西的人越来越看重“质价比”。人刷得少了,机器却在往里挤。据一家媒体的转引调查,66.7% 的受访者会用 AI 来辅助购物,85.7% 的人觉得这样更省力。

面对这种变化,国内大厂的反应是自己下场把门修好。新华社这几天的报道里写得很清楚,阿里的千问接入了淘宝,京东让“东东”上岗,抖音的豆包也接进了商城。1688 的副总裁王强说了一句挺实在的话,未来的商品,得变成“可被 AI 读取的数字模型”。

说到底,在这一轮变化里,平台在替卖家做选择,也在替买家做选择。而对于夹在中间的 Agent 来说,谁的货架能让它读懂,它就只能向主人推荐谁的东西。

看着这几家平台在 robots.txt 上较劲,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日本商业史里的老故事。

1683 年,越后屋把店迁到江户的骏河町,在门口挂出一块改写零售史的招牌“店前現銀掛け値なし”,意思是一手交钱、明码标价、绝不虚报。在那之前,买布匹是要看人下菜碟、要靠掌柜和客人漫长地讨价还价的。越后屋这一招,第一次让商品价格对所有普通人变得完全透明,也把延续了几百年的讨价还价从柜台前消灭了。

三百多年过去,明码标价早就成了现代商业的底线。但现在,AI Agent 让价格和参数对机器也彻底透明了。更有意思的是,当年被越后屋消灭的“讨价还价”和“全城比价”,好像又绕回来了一样,只不过这一次,站在柜台前替我们磨嘴皮子、一分一厘算账的,变成了不知疲倦的机器。三百多年的“正札”传统,正在被几行代码重新谈判。

不过,把这些商业逻辑都搁在一边,回到我自己买东西这件事上,我的心情有点复杂。

Agent 接手那些让人头疼的比价、盯价和日常补货,确实省事。但购物这件事之所以让人着迷,往往是因为那些麻烦里头,本身就掺杂着很多乐趣。

买电子产品这件事,本来就不只是下单。顺着一个评测贴点进另一个论坛,本来只想看一款,结果顺手发现了别的;或者在周末的下午,漫无目的地在几个网页之间瞎逛,看着五花八门的卖家秀发呆。那些看似浪费时间的折腾,恰恰是挑东西和期待拆箱的一部分。

如果以后每次买东西,我都只看 Muse 筛选完递到我面前的几件最优解,点击确认,等待收货,效率当然是拉满了,但那种在货架之间乱逛、偶然撞见惊喜的乐趣,还在吗?

说实话,我也不确定。

黑五马上就要到了。想买的 Kindle 和 SSD,我大概率还是会继续交给 Muse 去盯着。但我最近也一直在琢磨,在把越来越多的麻烦外包给 Agent 之后,到底还有哪些店门,是我哪怕多花点时间,也想自己亲手推开进去逛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