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一边喊着要搞AI，一边把搞AI的人赶走

移居日本第1251天。

我和几个朋友，一起弄了个"大阪AI交流会"，定期在大阪线下和线上举办AI相关的交流活动。

说是交流会，其实就是一帮人聚在一块儿，聊聊最近试了什么新模型、什么工具又不好用了、谁用AI做了什么好玩的东西。主要是在日本的华人，还有几个是从国内远程连线进来的。大家背景挺杂，有做开发的，有做产品设计的，有做电商的，还有做餐饮的，也有纯粹是AI爱好者，想来学点东西的。

组织者挺用心的，几次办下来，效果都还可以。我自己也上去讲过几次AI入门。

昨天，组织的朋友给我发消息。他跟我说，日本一家做"AI导入"的公司，去他公司宣传AI导入项目和政府补助金。

注意这个措辞，"AI导入"，不是AI开发，是AI导入。意思是帮你的公司用AI，不是自己做AI。

他跟人聊完之后，跟我说了一件事：对方来的人，竟然连Codex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隔着屏幕，哭笑不得。

不是说要贬低谁。Codex也不是什么人人都得知道的东西，你要是不写代码、不碰技术，不知道很正常。但一家自称做"AI导入"的公司，拿着政府补助金的项目来企业做宣传，连OpenAI去年推出来的编程助手都不认识，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。

就我在日本工作生活的这几年，我觉得这件事真的太"日本"了。

我也不是想说日本不行。相反，我在日本待了三年多，认识了很多好人，办了大阪AI交流会，老婆用AI搭了电商系统，我自己也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新的节奏。只是这些年在日本的真实体感，让我对这件事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
日本的AI生态，有时候就是这样。上面的人喊得很响，中间的人动作很慢，底下做事的人，可能连工具都还没摸过。

其实还没完。比这家公司更让人意外的，是日本正在做的另一件事，一件看起来和"AI导入"完全无关，其实会从根本上影响日本AI竞争力的事。

一

讲真，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。日本企业2026年度的设备投资计划额是35.67万亿日元，同比增长14.2%。这是四年来的首次两位数增长。

投去哪？AI基础设施、数据中心、清洁能源，其实就是支撑AI运行的"路"和"电"。

软银和OpenAI成立了合资公司SB OpenAI Japan，每年投30亿美元。微软也在2024年往日本的AI和云基础设施砸了29亿美元。日本政府自己搞了一个AI基本计划，2025年12月通过，总投资超过1万亿日元，目标是"让日本成为世界上最容易开发和使用AI的国家"。

五年计划也喊出来了：

到2027年，初创企业投资10万亿日元，新创企业10万家，独角兽100家。

你单看这些数字，日本确实很拼。钱，确实在砸。

我老婆最近也在用AI。她用Claude Code搭了一套电商上架系统，从其他平台抓取商品信息、转换格式、生成商品listing、人工确认、批量上架，全程半自动化。她完全不懂编程，就是通过和AI聊天，把需求说清楚，AI帮她把代码写出来。

这件事放在日本，几乎不可思议。不是技术做不到，而是日本本地的IT服务生态反应太慢了。一个系统改造的需求，从提需求到上线，通常要三个月到半年。我老婆用AI，一周就搭出了第一版。

我在大阪认识几个做IT外包的日本朋友，人很好，技术也不错，但做事的方式确实偏保守。需求文档要写得很细，评审要开好几轮，变更要走流程。不是说这样不对，只是在AI时代，这种节奏意味着你永远是跟在变化后面跑。

日本的这种保守，不是哪一家公司的问题，是整个社会的惯性。《日本经济新闻》报道过，总务省白皮书指出日本国民性格中有"风险规避"的倾向。在工作环境里，生成式AI仍然需要"偷偷用"。东京一家大型制造企业的职员说，"对日本人来说，如果没有明确的规章制度，新技术很难被广泛采用"。野村综合研究所的报告也显示，在日本，超过六成的企业倾向于设定禁止性条款而非积极引导。

日本企业的思维优先级，很多时候是：风险 > 稳定 > 信任 > 效率。这个排序在制造业时代没问题，甚至帮日本催生了世界第一多的百年企业，稳扎稳打，坚守传统，跨过多个时代和各种风险。不过AI时代不一样。变革对于大型企业和百年企业来说，从思想到行动，需要突破的障碍太多了。

所以你说日本缺AI技术吗？不缺，只要愿意，日本可以无痛使用到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主流模型，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、DeepSeek，要什么有什么。日本缺的是让AI快速落地的那套"做事方式"。

但AI竞争从来就不是单变量游戏。

说回那套正在收紧的永住政策。

二

就在这些AI投资计划公布的几乎同一个时间段，另一套政策也在推进。

2026年8月4日，也就是昨天，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正式公布了永住许可审查指南的修订草案。内容不长，但每一条都踩在了在日外国人的神经上。

年收入。以前的说法是"具备独立维持生计的能力"，没有具体数字。现在明确写了：必须持续高于日本家庭平均年收入，575.2万日元一年，月均约47.9万日元。这个数字来自厚生劳动省的《国民生活基础调查》，有出处，有依据。问题是，它直接把一个模糊的审查标准变成了一条硬杠杠。

养老金。以前没有要求，现在要求预计领取额达到"加入厚生年金30年所能领取的水平"。如果你年轻，可以靠存款补足差额，但审查的复杂程度直线上升。

日语能力。以前没有硬性要求，现在要求具备"独立语言使用者"水平，大致相当于CEFR的B1到B2。具体考什么、多少分算过，2027年4月之前会定。

配偶特例。以前跟日本人结婚满3年、在日本住满1年就能申请永住。现在变成结婚满5年、在留满3年。

这一条看起来影响不大，但对很多和日本人结婚的外国技术人员来说，意味着"想拿永住，先让婚姻多熬两年"。我认识的一个朋友，老婆是日本人，两个人感情很好，本来计划着今年满3年就一起申请永住，现在只能继续等。他说："不是等不起，是这种感觉不太好，好像我的婚姻被当成了筹码。"

费用也在涨。永住申请费从1万日元涨到10万日元，翻了10倍。单次签证手续费从3000日元涨到15000日元，翻了5倍。这是1978年以来的首次上调。

归化也在收紧。居住年限从5年直接提到10年，2026年4月1日已经生效。纳税审查从确认1年变成确认5年，社保审查从1年变成2年。

还有一条很多人没注意到：永住撤销机制。2027年4月起，如果你"故意且持续"不缴纳国税或社会保险费，永住资格可以被撤销。截至2025年底，日本有约94.7万永住者，加上他们的配偶和子女，这个数字背后是多少人的长期规划被打乱，你可以自己算。

一边是"让日本成为最容易使用AI的国家"，一边是把想长期留下来的外国人的门槛越筑越高。

你告诉我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，像不像同一个人在踩油门的同时猛踩刹车？

三

如果你以为这只是"签证变麻烦了"，那我给你看另一组数字。

OECD在2024年的调查里有一个数据：日本企业在工作场所使用AI的比例，在七个受访国家里垫底。金融服务行业，日本26.5%的企业在用AI；制造业，14.5%。而同期七个国家的平均值分别是60.4%和44.1%。

更直接的数据来自日本自己的调查：85.1%的日本企业报告DX人才数量短缺，AI人才缺口2025年是8.8万人，2030年预计达到12.4万人。到2030年，日本总共需要80万工程师。

日本在AI人才竞争中，面临的不仅是"抢不到人"，还有"留不住人"。

日经中文网最近的热门新闻里，有一条排在第8位："想在日本工作5年以上的外国人骤减"。注意这个措辞，不是"不想来"，是"原本想长期留下来的人，现在不想了"。

日本经济产业省自己出的报告也承认：日本在AI的使用、开发和投资方面，全面落后。

那人才去哪了？看看经营管理签证的数据就明白了。

四

2025年10月16日，日本把经营管理签证的资本金要求从500万日元提高到了3000万日元，同时新增了必须雇佣至少1名全职员工、经营者须具备3年以上经验或硕士以上学历、事业计划须由专业人士审核等条件。

结果是什么？

申请量从每月约1700件骤降至约70件。下降了96%。

主要受影响的，是中国企业家和小规模创业者，恰恰是AI生态里最活跃的群体。

你想一想，一个有技术、有想法的年轻人，想在东京或者大阪开一家AI相关的初创公司，原本500万日元就能拿到签证开始做事，现在得要3000万，还得雇人、还得有硕士学历或者三年管理经验、还得找专业人士审核商业计划。

这不是在筛选人才，这是在筛选"已经有钱的人"。

AI创业和传统的制造业不一样。它不需要厂房，不需要生产线，需要的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写代码、调模型、试产品。你把门槛提到3000万，等于在告诉那些刚刚起步的AI创业者："等你有钱了再来。"

可问题是，AI创业的机会窗口不会等你凑够钱。

我认识的一个做AI应用开发的中国朋友，去年还在考虑把公司注册地从新加坡搬到东京。政策出来之后，他跟我说："启迪君，算了，东京房租贵、人工贵，现在签证门槛还这么高，我不如继续待在新加坡。"

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我觉得挺无奈的。不是为他一个人，是为日本。

五

如果你在日本待得够久，你会发现这件事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对照。

2018年前后，日本常住外国人，270万。日本面对的核心问题是"劳动力不足"。怎么解决？吸引外国人。那时候的口号是"共生社会"，政策方向是"如何吸引更多外国人"。

2022年12月，日本常住外国人300万。到了2025年12月，在日外国人总数已经来到412万人。于是，问题变了。日本现在面对的核心问题变成了"外国人增加得太快"。政策方向跟着变了："如何管理外国人"。

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，也就是经团联，日本最大的企业团体，去年底明确表态：外国人政策正处于"转换期"，有必要转变思维，明确锁定所需人才，推动"战略性引进"。

听起来很对，对吧？结果政策端的执行是什么？永住收紧、归化收紧、经营管理签证门槛提高、费用上涨。

从"吸引"到"管理"，中间只隔了不到八年。

而与此同时，日本的AI人才缺口有多大？

85.1%的日本企业报告DX人才数量短缺。AI人才缺口2025年是8.8万人，2030年预计达到12.4万人。到2030年，日本总共需要80万工程师。

一边喊着要搞AI，一边把搞AI的人赶走。这个矛盾不是某个部门的失误，是整个政策逻辑在打架。

我身边的几个朋友，有做技术的，有做电商的，有开咖啡店的，都是正经在日本纳税、交社保、老老实实生活的人。政策出来之后，我们在大阪AI交流会上聊过一次这个话题。本来是想聊聊最近有什么新模型好用，结果聊着聊着就拐到了签证上。

一个做开发的哥们说，他本来打算今年申请永住，材料都准备好了，现在得重新评估。"575万日元一年，我勉强够，但问题是这个门槛不是固定的，以后会不会继续涨？我的收入会不会哪天突然不达标？这种不确定感比门槛本身更折磨人。"

另一个朋友更直接："我已经在看新加坡的EP申请了。"

最近身边的中国人，大概有一半以上已经在研究备选方案了。

六

你可能会问：日本自己的AI企业呢？不是也有一些做得不错的吗？

有。Sakana AI，2023年7月成立，2025年11月估值4320亿日元，是日本最快达到独角兽地位的初创公司，2026年1月还在AI代理编程竞赛里拿了奖。创始人是从英国回来的日本人，团队里有谷歌DeepMind出来的研究员。

Turing，做自动驾驶AI的，累计融资约27.9亿日元，口号是"超越特斯拉"。Preferred Networks，累计融资约36亿日元，估值超过3000亿日元，算是日本AI领域的老牌独角兽。

只是你把视角拉大一点，数字就很刺眼了。

截至2026年1月，日本的独角兽企业总数是8家。美国是750家以上，中国有64家。连印度都有58家。

在Deep Tech（深度科技）领域，日本有5家独角兽。美国是513家。

日本政府喊出来的目标是2027年做到100家独角兽。你算算这需要什么样的增速，从8家到100家，两年翻12倍多。

我查了一下数据，日本2025年全年的初创企业融资总额是32.1亿美元，同比增长12.1%。作为对比，美国光是2025年第四季度的AI相关融资就超过了300亿美元。中国2026年上半年的创业融资已经超过330亿美元，超过了2025年全年的总额。

也就是说，日本全年的融资额，大概只够中国忙活一个半月的。

更现实的问题是：这8家独角兽里，有多少是依赖外国人才、外国资本和外国技术的？

Sakana AI的投资方里有Khosla Ventures、NEA、Lux Capital、NVIDIA、MUFG，没有这些国际资本的支持，它能跑多快？它的核心技术团队里，有多少是在日本读了大学、拿了永住、准备长期留下来的外国工程师？

我不知道具体数字，但我猜，不会太多。每次想到这个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——像是看着一个明明有实力的人，却一直在给自己设限。

日本在机器人、电子、自动化这些领域确实有历史优势，东京大学、京都大学、大阪大学的学术底子也不差。只是AI竞争不是比历史积累，是比现在谁能在全球范围内抢到最多的人才、最快的迭代、最多的应用场景。

而日本正在做的，是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把外国AI工程师留下来的门槛提到"年收入575万、住满十年、养老金达标"。

对年轻工程师来说，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"你可以先来日本，但要做好熬十年的准备"。

十年。AI十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？2015年，AlphaGo还没打败李世石，Transformer还没被发明出来，ChatGPT更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。你跟一个AI工程师说"熬十年"，等于在跟他说"先别急着改变世界，先在日本把日子过稳"。

可那些真正想改变世界的人，不会等。日本正在亲手把搞AI的人赶走。

我认识一个在北京做AI创业的朋友，2024年还在考虑要不要来日本看看机会。那时候他跟我说，日本的市场环境挺有意思，监管相对宽松，AI应用场景很多，政府又在大力补贴。他觉得可能有空间。

今年3月，日本宣布归化居住年限从5年提到10年之后，他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"算了，10年太长了，我先看看其他国家。"

你看，这就是现在的全球AI人才市场。不是日本不好，是别的选项变好了，而日本在变难。

七

我后来想了想，这件事真正的问题不是日本"不想搞AI"。

日本太想搞AI了。政府投了一万亿日元，企业砸了三十五万亿日元，五年计划喊得震天响。从意愿上来说，没人怀疑日本的决心。

但AI竞争是一个多变量公式：钱、人才、政策环境，缺一不可。目前全球同时具备这三者的，几乎只剩中国和美国。

钱，日本有。政策环境，至少对AI产业本身来说，日本也不差，数据保护相对灵活，政府补贴力度也不小。

但人才这一环，日本正在亲手把搞AI的人赶走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我想了很久，觉得问题不是出在"想不想"，而是出在"能不能"。

日本社会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惯性：面对不确定性，第一反应是收紧、防御、求稳。这个惯性在制造业时代帮日本熬过了石油危机、泡沫破裂、东日本大地震，但在AI时代，它变成了一个系统性bug。AI的竞争逻辑是"快、开放、试错"，日本的治理逻辑是"稳、封闭、规避"——这两套逻辑天然冲突。

有一个说法我一直觉得挺准：虽然全球进入反移民时代，但各国对高质量移民的抢人，心里都有数。反的是低质量和难民，有钱有技术的高质量移民，是移民选择国家，而不是国家选择人。

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要搞精英主义。而是说，当全球AI人才流动越来越自由、越来越透明的时候，一个有能力的工程师手里通常不止一个选项。美国、中国、新加坡、加拿大、德国，每个地方都在抢。

在这个池子里，日本的新政策传递出的信号是什么？

是"你可以来，但你要证明你比日本人更有钱、更有耐心、更能熬"。

我老婆不会日语。她要是想申请永住，日语能力这一关就得先过。她可以用AI翻译、用AI做电商系统，但永住审查不认这个，它要的是"独立语言使用者"水平。问题不在于她能不能学会，而在于当一个国家开始用日语考试来筛选长期居民的时候，它筛选掉的不只是"不会日语的人"，还有那些"把精力花在技术上而不是语言考试上的人"。而后者，恰恰是AI行业最需要的人。

当一个国家的永住政策比AI技术发展还快的时候，输的可能不是钱，是人心。

八

回到开头那个故事。

我的朋友听完那场"AI导入"公司的宣传之后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"启迪君，这家公司连Codex都不知道，是怎么拿到政府补助金的？"

我想了想，跟他说："可能就是因为不知道，所以才更适合做'导入'吧。"

这句是开玩笑的。笑完之后，我心里其实有点复杂。

日本不缺钱，不缺政策口号，不缺想要改变的决心。它缺的是让真正懂AI的人安心留下来的底气，不是那种"你先干十年再说"的底气，是那种"你来了，我们欢迎你，我们需要你"的底气——而不是一边发着AI补贴，一边把申请表上的门槛越填越高。

如果你是一位AI工程师，手里有中国和美国两个选项，还有新加坡、加拿大、德国在招手，日本这个新门槛，会让你多犹豫几秒？

一边喊着要搞AI，一边把搞AI的人赶走。这几秒的犹豫，对AI竞争来说，可能已经太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