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该如何教育AI时代的原住民们
移居日本第 1143 天
这段时间,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焦虑。
不是那种“孩子会不会被 AI 取代”的焦虑,而是更根本的困惑:我不知道该教他们什么。
我有两个孩子,一个 10 岁,一个 6 岁。按照传统的教育路径,我应该让他们好好读书、学数学、练英语、培养特长。但每次想到这些,我都会停下来问自己:哪些东西,15 年后还有用?
更让我不安的是,我自己对 AI 的理解也很零散。我用 ChatGPT 写研究,用 Gemini 做电商,让 Agent 帮我管理工作流,但如果你问我“什么是 AI 时代应该有的基础理念”,我说不清楚。我甚至不知道,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情,有多少是可以传递给孩子的,有多少只是我这一代人的过渡性技能。
所以我做了一件事:
让我的 Hermes Agent - Luffy 单独设了一个子 Agent,专门收集整理 AI 教育相关的资料。
然后我才发现,AI Literacy (AI 素养) 这个概念,这几年随着 AI 工具的大流行,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出来。而且重要性越来越高。
前几天,我听了 The Ezra Klein Show 的一期播客,嘉宾是布鲁金斯学会教育中心主任 Rebecca Winthrop。她说的很多观点,让我大受启发,也让我开始重新思考这个问题。
成年人不是 AI 时代的原住民,我们的孩子是
这是 Rebecca 在播客里说的一句话,我听完之后愣了很久。
我们这一代人,是在没有 AI 的世界里长大的。我们学会了查字典、背单词、做数学题、写论文。这些技能,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,是有明确价值的:它们帮助我们通过考试,进入好学校,找到好工作。
我经历了 Dos 系统,学习过拼音和五笔输入法,再进入 Win98 时代,后来有了 Nokia,Blackberry,读研究生开始才有了第一台智能手机,Google Nexus S,有了第一台 iPad。从电话线上网时代,一直走到 5G 通信时代。可以说,我是互联网原住民,移动互联网原住民。而第一次接触 ChatGPT 时,我已经 37 岁了。
但我们的孩子不一样。
对他们来说,AI 就像空气、水、电、网络一样,是再平常不过的基础设施。他们不需要“学会使用 AI”,就像我们不需要“学会使用空气”一样。AI 会自然地融入他们的生活、学习、工作。
问题是,我们该如何教育他们去面对这个东西?
我们的过往经验,有多少是还有用的?有多少是我们自己也还在探索当中?
这是一个几乎完全空白的区域。
教育的目的,正在被 AI 从根本上动摇
Rebecca 在播客里提到一个数据,让我印象很深:
1976 年,40% 的美国高中生一年读 6 本以上课外书,11% 的人一本不读。
今天,这个数字完全反转了:40% 的人一本不读。
常春藤大学的教授反馈说,学生已经无法完成曾经的标准阅读任务。
而 AI,恰好在这个时候到来。它可以秒读任何书,写任何文章,做任何数学题。
所以问题来了:
如果 AI 可以做这些事情,我们为什么还要让孩子学?
传统教育的目的,说白了,是“找到好工作”。这是一种工具性教育:你学这些东西,是为了在未来的劳动力市场上有竞争力。
但这个“交易”,正在崩塌。
过去经济要求人类像机器一样工作,现在机器可以像人一样工作。那教育的目的是什么?
Rebecca 给出的答案是:
培养在不确定性中的导航能力。
不是知识的存量,而是:
- 动机与参与度(最重要的元技能)
- 辨别真假的判断力
- 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
- 与他人共处、认识自我、灵活应变的能力
AI 让这件事变得紧迫了。
如果你不知道未来会奖励什么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培养孩子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找到方向的能力。
我给孩子做 AI 启蒙时遇到的困境
说回我自己的困境。
前段时间,我想给两个孩子做 AI 启蒙。我去找市面上的教材、绘本、课程,发现几乎没有能现成拿来用的东西。
不是说完全没有,而是那些内容,要么太技术化(教小孩编程、训练模型),要么太浅(只是告诉孩子“AI 很厉害”),要么就是单纯的商业课程(卖焦虑、卖课),要么只有英文的内容。
我想要的,不是这些。
我想要的,是帮助孩子理解:AI 是什么,它能做什么,它不能做什么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我们该如何与它共处。
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我的 AI 概念和技能,都很零散。我知道怎么写提示词,知道怎么搭 Agent,知道怎么用 AI 提升工作效率。但这些,都是成年人的使用场景。
孩子需要的,是另一套东西。
他们需要的,可能不是“如何使用 AI”,而是“如何在 AI 无处不在的世界里,保持自己的主体性”。
乘客模式(Passenger Mode): AI 最危险的结合点
Rebecca 在播客里提到一个概念,叫 Passenger Mode(乘客模式)。
这是学生参与学习的四种模式之一。处于这个模式的学生,成绩可能很好,但极度无聊。他们做最少的事情,快速完成作业,但已经“退出学习”了。
为什么会这样?两个原因:
- 太简单:知道所有答案,45 分钟在复习已经掌握的内容
- 太难:缺失基础技能,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
AI 对这类学生,有致命的吸引力。
Rebecca 举了两个真实案例:
第一个学生,把作业分成三部分,用三个不同的 AI 模型生成,然后合并,再通过三个反抄袭检测器。完美通过。
第二个学生,用 ChatGPT 生成作业,再用“AI 人性化工具”添加拼写错误,让它看起来像人写的。
这些学生,获得了成绩,但失去了元技能:如何阅读一本书,如何写一篇文章,如何做困难的事情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不是 AI 会取代他们,而是他们在最需要发展这些能力的时候,选择了绕过它。
找到火花,比优化课程更重要
播客里有一个观点,让我很受触动。
Rebecca 说,当学生找到能激活他们的事物时,会产生溢出效应。
她举了几个例子:
Kia,一个曾经处于 Passenger Mode 的学生,设计了一个关于林肯和肯尼迪暗杀的密室逃脱游戏。这个项目同时满足了历史和科学的教学标准。做完这个项目后,她重新参与了所有课程。
Ezra Klein,大一的时候发现了政治博客,突然能做所有之前不想做的事情。
Samir,因为对地方政治感兴趣,高中就进入了学区委员会。
Matteo,因为机器人技术,找到了自己的方向。
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:内在驱动 → 更多参与 → 更享受 → 良性循环 → 学会“弯曲课程以适应自己的兴趣”。
这让我想到我自己。
我对 AI 的兴趣,不是从学习 AI 理论开始的,而是从“我想用 AI 解决我的实际问题”开始的。我想自动化我的工作流,我想让 AI 帮我做研究,我想搭一个能 24 小时工作的数字员工。
这些具体的、有动机的需求,驱动我去学习、去尝试、去犯错、去优化。
孩子也一样。
与其让他们“学 AI”,不如帮他们找到“用 AI 能做什么有趣的事情”。
个性化学习的乐观与陷阱
AI 乐观主义者有一个很吸引人的论点:AI 可以提供完全个性化的教育。
每个孩子都可以有自己的 AI 导师,根据自己的学习风格(视觉、听觉、测验、诗歌……),以自己的节奏学习。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教育量子飞跃。
听起来很美好。
但 Rebecca 问了一个问题:“更好”指的是什么?
教师做的事情,不只是传递知识:
- 技能发展与知识传递(AI 可以帮助的部分)
- 关系学习:人类进化为在关系中学习
- 非认知技能:在群体中调节情绪、理解不同视角、寻求帮助的能力
她描述了一个反乌托邦场景:25 个孩子,每人盯着屏幕 8 小时,每人一个 AI 导师。
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未来。
更好的模型是:
- 2-3 小时:自适应学习软件(数学、科学、阅读、社会研究)
- 其余时间:项目式学习、体育、社区探索
- 教师角色转变:从不可能的全能者 → 管理者/编辑/监督者
这让我想到我自己的工作方式。
我现在管理一个“碳基+硅基混编团队”:我现在有三个 AI 员工(Luffy、Zorro、Nami),也有人类同事。
AI 处理数据分析、图像视频生成、周报生成、信息抓取、知识库管理。
人类处理战略决策、创意工作、关系维护、以及目前暂时被 AI 替代不了的体力劳动。
教育,可能也需要这种混编模式。
不是“AI 取代教师”,也不是“完全不用 AI”,而是“AI 和人类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情”。
“屏幕灾难”的教训,不能在 AI 上重演
Ezra Klein 在播客里说了一句很重的话:
“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屏幕与儿童的灾难性实验,现在才开始意识到这是个坏主意。”
学校正在禁手机。笔记本电脑和 iPad 的热潮正在消退。
如果让他选择:无屏幕学校 vs 最新 AI 技术学校,他会毫不犹豫选择无屏幕。
为什么?
因为我们不理解 AI。研究还不够好。而且,人类是具身的(embodied)。孩子的大脑,正在神经生物学层面布线:如何专注,如何尝试,如何连接想法,如何与人相处。
如果在这个阶段,让他们进入一个“无摩擦世界”——所有困难都被 AI 消解,所有问题都有即时答案——会发生什么?
对成年人(已经有几十年大脑发育)来说,这很好。
对儿童来说,可能是灾难性的。
Rebecca 说,我们不能再采取“等等看”的态度了。
这句话,我深有同感。
我们这一代人,已经在屏幕上交了学费。到现在,我还没有给我的大女儿配一个她专属的手机,就是因为我看到了社交媒体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影响,看到了短视频对注意力的侵蚀,看到了算法推荐对认知的塑造。
我们不能让孩子在 AI 上再交一次学费。
AI 在教育中的三个使用原则
Rebecca 提出了三个原则:
1. 不要 FOMO(害怕错过)
除非有真正要解决的问题,否则不要使用 AI。
她举了一个荒诞的例子:有个 App,让你在晚餐时通过手机屏幕问孩子“今天感觉如何”。
她的反应是:“我们疯了吗?我们需要 AI 来和孩子说话?”
这个例子很极端,但它说明了一件事:技术本身会创造需求。
要警惕“为了用 AI 而用 AI”。
2. 为儿童设计的 AI 必须是公益公司
现在,大型 AI 实验室正在竞相让学生注册:
- ChatGPT:2 个月免费 Plus
- XAI:2 个月免费 Super Grok
- Google:1 年免费 + 2TB 存储
问题是,这些产品不是为儿童和学习设计的。它们是为成年人设计的商业产品。这些公司在法律上必须最大化利润,而不是最大化社会福祉。
3. 先给成人使用
给教师使用 AI,让他们探索如何帮助工作。
给创新型校长使用,重新思考教学体验结构。
AI 可以优化很多非教学任务:校车时刻表、日历、食堂、评估输入。
先让成人掌握方向盘,再考虑让孩子接触。
年龄是关键变量
播客里有一个细节,让我很受触动。
Ezra 问 Rebecca:对于他 3 岁和 6 岁的孩子,你有什么建议?
Rebecca 的回答是:100% 支持 Waldorf 学校(那种只有木制玩具的学校)。
为什么?
因为研究显示:屏幕时间越多,语言习得越少。婴儿从人类接触中学习语言,屏幕上的相同句子无效。
神经生物学不会在 5 年内改变。
但对于青少年,她的建议完全不同:需要 AI 素养教育。
理解商业模式(“大公司试图让我上瘾,我免费提供注意力,他们靠此赚钱”)。研究显示,当你告诉青少年这个真相,他们会生气,然后行为会改变。
可以开始玩 AI、使用 AI,但必须是为儿童设计的 AI。
这让我重新思考我对两个孩子的教育策略。
10 岁的姐姐,我可能会让她在我的陪伴下开始接触 AI。但我会开始和她聊“什么是 AI”,“AI 能做什么”,“AI 不能做什么”。
6 岁的弟弟,我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保护他的语言习得窗口,保护他的专注力发展,保护他的具身认知。
年龄,真的是关键变量。
我们到底该教孩子什么
回到最开始的问题:我们该教孩子什么?
播客的最后,Rebecca 说了一句话,我觉得是整场对话的核心:
“在 AI 世界中,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地‘人性化’。”
什么是人性化?
- 阅读伟大的书籍
- 发展深度专注的能力
- 长篇阅读、长篇写作
- 做困难的事情
她儿子 16 岁,长期抵制手机(因为妈妈唠叨成瘾和机会成本)。最终得到手机后,他挣扎着说:“妈妈,这真的很难。”
手机侵蚀了他做作业的能力。
唯一不分心的事情,是弹钢琴。因为热爱。
深度专注,不是靠意志力,而是靠热爱。
所以与其焦虑“该教孩子什么 AI 技能”,不如帮他们:
- 找到他们热爱的事情(火花)
- 发展深度专注的能力(通过热爱的事情)
- 学会做困难的事情(而不是绕过困难)
- 理解 AI 是什么,以及如何与它共处(AI 素养)
这些东西,15 年后还会有用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的是,如果他们有这些能力,无论未来变成什么样,他们都能找到自己的方向。
一个父亲的不确定性
写到这里,我突然意识到,这篇文章并没有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。
我依然不知道,该如何具体地教育我的两个孩子。
我依然不知道,15 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。
我依然不知道,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情,有多少是对的,有多少是错的。
但这可能就是 AI 时代父母的常态:在不确定性中摸索,在焦虑中前行,在错误中学习。
我们不是 AI 时代的原住民,而我们的孩子们是。
我们能做的,不是给他们一张确定的地图,而是陪他们一起,学会在没有地图的世界里导航。
这可能,就是 AI 时代教育的真正含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