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亮的答案，消失的思考：一个父亲的困惑

移居日本第 1231 天。

上周末发生了一件事，让我情绪挺复杂的。

我抓到我女儿在抄数学作业的参考答案。

说实话，我们小时候上学，谁没偶尔抄过作业呢？

但这次，有点不一样了。

这次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：孩子现在为了展示漂亮的答案，完全跳过了中间所有的学习和思考过程。答案越来越漂亮，但思考的痕迹越来越少。

这在以前，可能无所谓，因为大家算力水平差距没那么大。

但放在现在这个时代，我觉得是很危险的做法了。

我知道自己女儿的算术水平。

她不是那种数学特别拔尖的孩子，平时做作业有时候会卡住，有些题目需要想一会儿。我对她的能力有个大致的判断，所以当她让我检查作业的时候，我就觉得不对劲。

太顺了。

而且所有的题目都全对，但所有的计算过程都没有。有些题目是先加减后乘除的组合题，这种题目需要写步骤，不可能一口算出结果。但她直接写了最终答案，连个草稿都没有。

我把她叫过来，想试试她。

"50 减 13 等于多少？"

她想了两秒，说 37。

我又问："37 乘以 12 呢？能口算出来吗？"

她愣住了。

不是那种"让我算算"的愣，是那种"我知道自己算不出来"的愣。

那一刻我的情绪挺复杂的。

有点生气，因为她抄答案了；
有点失望，因为她没有认真对待学习；
也有点沮丧，因为我知道这不完全是她的错，“养不教，父之过”。

我跟她说回去把所有的题目全部重新做一遍，因为我不确定她哪些题目是抄的答案，哪些题目是自己算的。

我需要她把所有的计算过程都写在后面，哪怕计算过程很简单也得写出来，不要全部做成口算。

她没说什么，拿着作业本回房间去了。

这件事让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
孩子抄参考答案，和学生用 AI 做作业，其实是一回事。

答案都很漂亮，但对思考能力和学习能力的帮助？我看都是 0。

一旦失去了 AI 的帮助——或者失去了参考答案——实际表现就会出现大幅倒退。

在 AI 的教育里面，越小年级的孩子，现在大家的普遍共识是不要给他们用 AI。

因为通用式 AI 会把思考链藏起来，直接给你一个现成的答案。

不管是数学、语文、还是其他科目，对孩子来说，虽然作业更加漂亮了，但是对他的学习起不到什么帮助。

我现在理解为什么很多教育专家反对给小学生用 AI 了。不是因为 AI 不好，而是因为孩子在还没建立起基本的思考能力之前，就开始依赖工具给出答案，那这个思考能力可能就永远建立不起来了。

而 Brown 大学的一位经济学教授，最近也遇到了类似的事。

他叫 Roberto Serrano，教福利经济学。这学期他让 86 名学生回家考期中考试，平均成绩 96%。

96%！

这个成绩好得有点不正常。他教这门课很多年了，历史平均成绩在 65% 到 80% 之间。突然跳到 96%，他觉得不对劲。

他开始看学生的答案，发现很多答案跟 ChatGPT 给的高度相似。不是完全照抄，但那种表达方式、那种论证方式，一看就不是学生自己写的。

比如有一道题，要求学生证明一个数学命题。最明显的方法是用"直接论证"，但很多学生用了"反证法"——答案是对的，但方法很奇怪，绕了一大圈。

他把期末改成现场考试。

结果呢？

全班只有 3 个人的成绩跟期中接近。

其他人——天壤之别。

期末平均成绩掉到了 48.6%，历史最低。18 个学生退课，9 个学生没来考试，最后 19 个人挂科。

Serrano 教授说了一句话："We cannot choose to become idiots."（我们不能选择成为白痴。）。原文链接。

从小学到常春藤，所有人都在"抄答案"。

只是工具变了。

这件事让我想到更深一层的问题。

在人类历史上，工具的作用是重要的，能够实现技术进步。

拖拉机替代了人力耕地，计算器替代了手算，电脑替代了打字机。每一次工具革新，都让人类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，去做更有创造力的事情。

但所有这些工具替代的都是体力或重复劳动，不是思考本身。

工具毕竟是工具。之前没有任何一种工具，能够替代人类自己的思考。

你可以用计算器算数学题，但你得知道该算什么，该怎么算；
你可以用电脑写文章，但你得知道该写什么，该怎么写。
工具负责执行，人类负责思考和决策。

AI 时代以后，这种情况可能是第一次遇到。

当 AI 不只是帮你算，而是帮你想；
当 AI 不只是执行命令，而是直接生成参考答案；
当你连"该想什么"都不需要自己判断的时候——人类自己的思考，也被工具替代了。

这是一个全新的局面。

当人类自己的思考也被工具替代的时候，后续会如何发展呢？

我不知道答案。

但我觉得，这个问题，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紧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