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再劝人快润了,也不再劝人坚持

移居日本第四年,身边朋友有一些离开了。我没动。也不再劝人该不该走。

我不再劝人快润了,也不再劝人坚持
Photo by Sébastien Goldberg / Unsplash

移居日本第 1237 天。


前几天神户的Annie姐跟我说,她两个月参加了 14 场送别会。我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她说,身边条件好一些的家庭,这大半年陆陆续续都走了,去欧美、去新西兰,留下来的越来越少了。

我老婆也刚去参加了家附近朋友的送别会。那个朋友来这里很多年,一直没什么业务,最近扛不住了,准备回国。刘老板更直接,他跟我说,身边做民宿的朋友一批一批被拒签,没被拒的也成天提心吊胆。他那句话我印象很深——他说,连来日本十几年的老华侨,这两年都心慌。

这种事听得多了,确实会影响心情。但我后来想了想,发现最让我意外的,不是朋友走了这么多,而是我自己的反应。

我们一家没想着要动。

一次都没想过。

就好像23、24年,我不停的被人问一个问题,“为什么是日本”
这大半年问得最多的变成了:“你还继续留下么?”

这问题背后,真正的难点其实从来不在答案,而在动机。问的人多半自己正犹豫,他想从我这里拿一个参照,好让自己的犹豫显得不那么重。我要是认真回答,他就得想一下;我要是开玩笑回答,他又觉得我敷衍。

我刚开始,还会劝一些朋友再坚持坚持,现在我除了告诉他们,我肯定留下,其余的建议,我都不再给了。

刚来头两年,在小红书上一直说日本好,也劝曾经的一些有条件的朋友,“应润尽润”。
到后来,我也开始劝一些头脑发热想来日本的朋友要三思而后行。
再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,劝人留下和劝人三思,其实是一回事——都是拿自己的选择给别人当参照。

神户的姐姐跟我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其实已经很平了。她不是难过,她是见过太多了。她说走的人里有开心的、有失落的、有想清楚了走的、有被迫的。她没走,她可能是身边朋友里少有的坚持留下,且好好开始经营海外事业的人。我挺喜欢她这种心态。能送则送,能留则留。

更早几年,我也愤世嫉俗过。看着国内国外各种乱象,心里也会堵。但堵完之后回过头看,那些事跟我没太大关系。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,带着老婆孩子在一个不算完美的国家里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。能改变的事,掰着手指头数得出来;改不了的,再焦虑也挤不进去。

所以这两年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:不介入别人的因果。

做好自己,照顾好自己和家人。这句话听起来特别普通,特别轻。可真要把这两件事做到位,比什么都难。


然后是另一方面。

2023 年 3 月 3 日,我落地日本。3 月 14 日,OpenAI 发布 GPT-4。我那年 37 岁,正在工作最焦虑的时候——之前的行业在快速变化,过去那套打法突然不灵了。我带着一家人刚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,连日语都还没学几句。

那段时间我每天睁开眼都在想同一件事:接下来靠什么养活这一家子。

GPT-4 是那个时候让我喘过气来的东西。说真的,它不是万能的,但它让我重新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我过去积累的所有行业经验、对商业逻辑的理解、对用户需求的判断,并没有失效。失效的是工具用法。我需要的是升级,不是被替代。

我在第一时间就想办法付费订阅了ChatGPT,哪怕当时连日本银行卡都还没办下来。

再往后的日子里,Claude、Gemini、Grok 一个个出来,Agent、Codex、CLI 这一整套工具慢慢成形,我才意识到,我来日本的时点,恰好赶上AI时代到来的一个里程碑

我十分庆幸自己现在生活在日本。日本对 AI 没有特殊审查,工作流不受外部干扰——其实吧,这一点在当时非常关键。我后来跟一些在欧美、中国做 AI 工作的朋友聊过,他们要面对的合规问题、监管讨论、数据隐私顾虑,确实要花掉很多精力。我没有这些负担,可以专心用各类AI。

现在回头看,2023 年 3 月这两个事情撞在一起,不能不说有点命运的味道。我来日本是为了自己和老婆换一个喜欢的城市,给孩子们找一个更宽松的成长环境。我撞上 GPT-4,是为了在中年危机里找到一条继续往前走的路。这两件事分开看都挺好,凑在一起,给了我现在整个生活一个非常稳的支点。

我不是在说这是天意。我是说,有些机会你抓住了,是因为它刚好出现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。这种巧合,事后看像是安排,事前看都是运气。运气没法复制,但态度可以。我那时候的态度,就是放开手去试,能试的都试一遍,不挑。

这种态度,到现在我也没变。


再说一件不那么浪漫的事。

来日本三年多,实话实说,业务远没到稳定的程度。我从一开始就明白,移居日本对中年人来说最大的挑战,不是签证,不是语言——是中年人的事业曲线能不能在一个全新的商业社会里重新画出来。日本市场有自己的节奏,自己的规则,自己的人情网络。

但三年下来,我也没走太多弯路。这个不是因为我多聪明,是因为有几样基本的东西一直在。做什么、不做什么,我心里有数。遇到难处,我不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轻易动摇。我搭了一套自己的工作流,把 AI 和具体业务拼在一起,慢慢能稳定跑起来。

这几样东西,比"赚到多少钱"重要得多。

这几年我也越来越觉得,判断力和方法论的沉淀,比资产更值钱。这两样东西一旦在一个新环境里重新跑通,价值是可以复用的。换一个国家、换一个行业,遇到难处的时候,靠的也不是天赋,是这两样东西。

我也相信一件事。中国人,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落地,都不会输给当地的同行。我们可能不懂本地语言,不懂本地规则,但我们懂怎么从零开始一件事。这件事我老婆比我做得还好。她来日本之前不会日语,也不会编程。但她现在已经能用 Claude Code 把电商运营里很多重复而繁琐的环节自动化,从抓取、转换、生成、确认到上架,整套流程她都能跑下来。

这件事我经常跟身边的朋友说。一个不会写代码的家庭主妇,靠跟 AI 把需求聊清楚,搭起了一套完整的电商上架系统。这不是 AI 多厉害,这是中国人骨子里那种"想办法解决问题"的劲头,在 AI 时代找到了新出口。


这几年我也弄明白了一件事。

移居这件事,它本质上是一个家庭的事,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事。

年轻的时候我也会觉得,移民是改变命运的壮举。后来我发现,移居最大的意义,是给一家人换一个能慢慢把日子过好的环境。这个环境不一定完美,但要"适合"。孩子能不能在这里松快地长大,家人能不能在这里踏实过日子,你心里那个真实的自己能不能在这里被允许按它自己的节奏活着——这件事比相信任何人说的宏大叙事都要靠谱得多。

这种"适合",不是做几次比较就能得出来的。它需要你在一个地方真正住下来,真正过几年,真正被那里的规矩、生活节奏、人情世故磨过一遍,才知道它是不是你的。

而一旦你知道了,政策再怎么变,环境再怎么变,你心里是不慌的

如果有人问我来日本后悔不后悔,我还是会坚定的说:

不后悔,但我也不会假装这一路很轻松。

现在有人会问我还会不会劝其他人来,我会说:

不会,你得自己想清楚。想不清楚就别动。

现在大概不会再动摇了。未来大概也不会。

我后来才慢慢懂得一句话——人到中年,能把一件事想清楚已经很难,能把一件想清楚的事守住就更难。守住不是固执,是清醒。知道自己为什么来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这两件事我都还在练习。接下来还要做什么,我也说不好。跟上时代的变化,适应时代,适应世界。

移居日本第四年,我没有变得更好,也没有变得更糟。我只是变得更明白了一些。

我不再劝人快润,也不再劝人坚持。

我把自己活好,把家人照顾好。这件事做到位,就已经足够。

至于日本还会不会收紧签证,世界还会不会继续震荡,AI 还会不会带来新的不确定性——这些事我管不了,我能管的只有自己这一摊。

把这一摊管好,剩下的,只能交给时间了。